踵灵均遗韵,择湘水传馨

——马建勋《湘夫人赋》义理发微与艺术探赜

任美霖


湘夫人赋

马建勋


楚浦云飞,洞庭帆渺。千古吟思,九歌萦绕。遗云梦之仙踪,慕君山之祀庙。伊人在水,浣纱拂动其霞衣;芳魄凌波,濯月映明其花貌。 青冢犹存,红颜已杳。流芳神话之遗篇,感念湘妃之修姣。卓尔而嫣,翩然而袅。冰心不负其情贞,玉质独坚其襟抱。 

昔者舜帝南巡,别二妃而独往;苍梧星坠,葬九嶷而孤眠。忽闻噩讯, 痛煞闺媛。忍哀心而远履,奈陌路之维艰。娥皇女英,万里遥途而悲赴;洞庭湘水,双凝枯泪而戚怜。恸哭连日,倾泣动天。乃流血赤,则染竹斑。妃子之香消玉碎,篁林之痕涸泪潸。

于是故土不归,君山而葬。夜聆拍岸之涛,墓枕挽风之浪。天怜其德,封夫人而赐洞庭;世敬其情,筑庙宇而延塑像。香火长明,俎豆犹飨。居水府之晶宫,棹霞波之云舫。椒堂荪壁,徘徊倩影于贝墀;桂栋兰橑,绰约佳人于珠幛。

踏歌而出,乘夜而游。伫清虚之星畔,游明月之桂畴。翩若惊鸿,窈窕凌波之微步;丽堪羞蕊,轻灵生媚之回眸。双姝形影,联袂飘浮。或九嶷凭吊舜墓,或四极往来仙洲。玄机性悟,造化参修。瑶池与会,阆苑淹留。采药成丹于离鼎,献珠朝帝于乾楼。  

故有佳话遗篇,吟章传颂。有屈子之歌遥,继沈约之情恸。曾来杜甫,渚萍汀树暮携;亦访李颀,九嶷三湘诗涌。郎士元愁系孤舟,元好问咏怀芳冢。不绝寄思,犹期化梦。慕陈王幸遇洛神,冀萧史同乘彩凤。洞庭绮色,缘妃子而多娇;古楚淑风,懿皇英而与共。

借君山而游历,祀故冢以心香。闻杜鹃之戚戚,悟孤雁之惶惶。斑竹临风,刻骨泪痕之触目;花蹊寻迹,知谁鬓侧之凝霜。乃今洞庭水月,楚泽沧桑。蕴藉传奇之不竭,诞生佳话之未央。九歌犹听,千古仍芳。堪欣我辈之作游,尚遗妍泽;复信湘妃之有感,堪寄衷肠。


引 言


余以公私鞅掌,无暇于赋坛网络之讯近十有余载,期间不时有道友相告,得知辽中马建勋先生于全国辞赋赛事中屡执牛耳,频占鳌头而声名鹊起。缘情使然,近日因同受聘为《江右辞赋》编委会顾问而交谊,彼此互诉神交年久,共话赋学径途,尤与探讨赋道更见先生以辽海之才,秉北地之雄,为文气韵冲融,知人沉潜笃实。

辞赋一体历两千余岁风雨而文脉不绝。其核心要旨,终不出刘勰《文心雕龙·诠赋》所定“铺采摛文,体物写志”八字。然赋学至当代,或流于应制酬酢,或溺于拟古摹今,或淫于语鄙意谫,或衷于形似神非,而能于铺陈之中见风骨、体物之际藏文脉者,实属凤毛麟角。幸得读先生新作《湘夫人赋》篇,顿觉楚风拂面,湘水传馨,千载之下,犹闻九歌之遗响。故不揣浅陋,试从溯流、章法、用典、声律诸端略陈管见,以就教于圈内方家。


一、溯流探源:神话母题与赋体抒情的文脉赓续

湘妃传说,源远流长。《山海经》载天帝二女,演为湘水之神;迨至《楚辞·九歌》,屈原以“帝子降兮北渚,目眇眇兮愁予”发端,创为湘夫人意象。王逸《楚辞章句》释曰:“言尧二女娥皇、女英,随舜不反,没于湘水之渚,因为湘夫人。”自此后,湘妃故事遂成中国文学之经典母题,历代吟咏不绝。先生《湘夫人赋》首段即以“楚浦云飞,洞庭帆渺。千古吟思,九歌萦绕”破题,一语道出赋作与《九歌》的血脉关联,可谓溯源正本,立论有据。

夫赋体写神女,自宋玉《高唐》《神女》二赋开其端,曹植《洛神赋》臻其极。先生深谙此道,其写湘妃,不直摹其形,而以“伊人在水,浣纱拂动其霞衣;芳魄凌波,濯月映明其花貌”出之。“浣纱”“濯月”二事,一写白日之动态,一写月夜之静态,虚虚实实,若即若离,深得宋玉“其始来也,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梁;其少进也,皎若明月舒其光”之神韵。而“冰心不负其情贞,玉质独坚其襟抱”句,则由外貌之描写转入内在之刻画,以“冰心”“玉质”喻其贞洁,以“情贞”“襟抱”彰其品格,合于屈原“香草美人”以物比德之传统。此段虽仅百言,而形神兼备,情韵并茂,足见先生对古典抒情赋传统的深湛把握。

尤可注意者,赋中叙事部分严格依循史传脉络。《尚书·尧典》载舜“陟方乃死”,《礼记·檀弓》谓舜“葬于苍梧之野”。赋文“昔者舜帝南巡,别二妃而独往;苍梧星坠,葬九嶷而孤眠。”,二句高度概括舜帝崩殂之事,简洁而精准。“忽闻噩讯,痛煞闺媛。忍哀心而远履,奈陌路之维艰。”写二妃闻讣后的悲痛与远赴苍梧的艰辛,寥寥数语而情态毕现。至“恸哭连日,倾泣动天。乃流血赤,则染竹斑。”则化用“斑竹”典故:相传二妃泪洒竹上而有斑点痕迹,后世将此类竹子称为斑竹。将神话传说融入叙事,既合于事理,又富于诗意。此段叙事,虽骈对严谨但张弛有度,堪称“史事纪实、文学写意”之典范。 


二、章法考镜:以空间叙事重构时间维度的匠心独运

赋之为体,贵在铺陈。然铺陈若无章法,则流于堆垛;叙事若无条贯,则失之散漫。先生此赋,于章法布局上别具匠心,全篇以“空间位移”为经,以“时间流转”为纬,构建起一个立体而完整的叙事结构。

首段自洞庭起笔,由“楚浦”“洞庭”而及“云梦”“君山”,再由“伊人”“芳魄”而及“青冢”“红颜”,空间上由远及近、由外而内,时间上由当下而回溯往昔,起承转合,浑然天成。次段转入叙事核心:舜帝南巡、二妃哭殉,空间上由洞庭而苍梧、由苍梧而九嶷,形成地理上的位移;时间上则由舜帝之崩而二妃之恸、由恸哭而染竹、由染竹而香消玉殒,形成一个完整的悲剧时间链条。第三段写二妃葬于君山、受封夫人,空间上由九嶷返回洞庭,时间上则由悲剧的终结转入祭祀的开始:“香火长明,俎豆犹飨。”完成了从人到神、从历史到信仰的升华。第四段则写二妃成神后的逍遥游,空间上由洞庭而九嶷、由九嶷而四极、由四极而瑶池阆苑,时间上则摆脱了人间线性时间的束缚,进入永恒的神仙世界。第五段以“故有佳话遗篇,吟章传颂。”总括历代文人雅士对其书写赞美,空间上如电影镜头由大及小,远景—全景—中景—近景—特写转换自如;时间上则严格以历史为序:如屈原、沈约、杜甫、李颀、郎士元、元好问等。末段以游历君山、凭吊故冢作结,空间上回到现实中的洞庭君山,时间上则收束于当下的游览与感怀,首尾呼应,回环往复。

此种章法,暗合刘勰在《文心雕龙·附会篇》言:“首尾圆合,条贯统序”之要义。尤为精妙者,赋中每一段落的空间转换,皆伴随着情感的递进——由初见湘妃之惊艳,到闻知悲剧之沉痛,再到祭祀之庄肃,终至于仙游之飘逸,情感曲线起伏有致,与空间叙事形成完美共振。清代刘熙载《艺概·赋概》云:“赋起于情事杂沓,诗不能驭,故为赋以铺陈之。”先生深谙此理,以空间之铺陈驭情事之杂沓,使千余年之传说、数万里之山河,尽纳于一篇短赋之中,其章法之妙,由此可见一斑。

 

三、用典发微:以典籍为经纬构筑的文化密码

余尝言,辞赋创作当以“典不虚设,文不浮泛”为准则。辞赋用典,贵在化用。化用者,取古人陈言而熔铸己意,使典为我用而非我为典役。《湘夫人赋》用典精审妥帖,典典皆有来历,句句皆含深意,堪称“以典故为经纬、以文化为灵魂”的典范之作。

赋中典故,约可分为三类。其一,神话传说之典。“斑竹”源自任昉《述异记》“舜南巡而葬于苍梧,二妃追之不及,相与坳哭,泪下沾竹,竹文为之斑斑然”;“湘妃”源自屈原《九歌》;“君山”源自《山海经》及《水经注》。先生于此类典故,或直用其名,如“斑竹临风,刻骨泪痕之触目”;或化用其意,如“伊人在水,浣纱拂动其霞衣”暗合“帝子降兮北渚”之句。用典而不泥典,取意而不囿意,可谓善用典者。

其二,历史人物之典。赋中“屈子之歌遥”指屈原,“沈约之情恸”指南朝文学家沈约,“杜甫”“李颀”“郎士元”“元好问”皆为历代咏湘妃之名家。先生以数句之语,勾勒出一条从战国屈原到金元好问的湘妃题材文学谱系,既见学问之渊博,又显文心之缜密。其中“曾来杜甫,渚萍汀树暮携”句,暗合杜甫《湘夫人祠》:“晚泊登汀树,微馨借渚蘋”诗境;“亦访李颀,九嶷三湘诗涌”句,呼应李颀《湘夫人》:“九嶷日已暮,三湘云复愁”诗句。以赋体而兼诗话之功能,以叙事而寓文学史之判断,非大手笔不能为也。

其三,文学经典之典。“翩若惊鸿,窈窕凌波之微步”,借化曹植《洛神赋》:“其形也,翩若惊鸿,婉若游龙”“凌波微步,罗袜生尘”等名句;“慕陈王幸遇洛神,冀萧史同乘彩凤”,兼用曹植遇洛神及萧史弄玉乘凤之典。先生于此,不唯借前人辞采以增己文之华美,更以洛神之遇衬湘妃之神,以萧史之仙侣衬二妃之伉俪,取类比象,意蕴深长。

纵观全篇用典,经史子集,熔于一炉,不见斧凿之痕。尤值玩味者,赋中历代咏湘妃之诗人,正是一部完整的“湘妃文学接受史”。此种写法,既是对历代先贤的致敬,也是对自身创作的文化定位:先生文化自信地将此赋置于千年咏湘妃的文学传统之中,既承续了前人的精神血脉,又力图赋予这一古老母题以新的生命。此等胸襟与识见,非深谙文学史者不能为,非深思明辨者不能至也。

 

四、声律分析:骈散之间见性情的语言艺术

辞赋之美,半在语言,半在声律。先生于《湘夫人赋》中语言精炼而意蕴丰厚,声律谐和而节奏鲜明,堪称辞采与音律双美之作。就语言而言,全篇四六骈俪精工,间以发送语联乎气韵,畅以文脉,张弛有度。开篇“楚浦云飞,洞庭帆渺。千古吟思,九歌萦绕。”四言紧句,节奏明快;“伊人在水,浣纱拂动其霞衣;芳魄凌波,濯月映明其花貌。”四六隔句,铺陈舒展。短长交错,疾徐相间,读来抑扬顿挫。

就声律而言,赋作大体遵循骈赋之声律规范,平仄相间,对仗工稳。“冰心不负其情贞,玉质独坚其襟抱。”“冰心”对“玉质”,“不负”对“独坚”,“情贞”对“襟抱”,词性相对,平仄相谐。“椒堂荪壁,徘徊倩影于贝墀;桂栋兰橑,绰约佳人于珠幛。”“椒堂”对“桂栋”,“荪壁”对“兰橑”,“贝墀”对“珠幛”,意象华美,对仗精工。此种声律安排,既得汉赋之铺张扬厉,又具六朝骈文之精巧工丽。

尤可关注赋中叠字处,如“戚戚”写杜鹃之悲鸣,“惶惶”状孤雁之失群——叠字的使用,不仅增强了描写的形象性,更增添了声韵的缠绵感,与湘妃故事的凄美主题相得益彰。先生尝言:“习赋者,必多读文言,以养语感。”观此赋语言,典雅而不晦涩,铺陈而不饰砌,既有古典赋体的庄重雍容,又有现代读者的可读可诵,实为“古赋为体,今辞为用”之佳构。

 

五、比勘参证:与历代湘妃题材作品之比较

欲明此赋之价值,当置于历代湘妃题材作品之谱系中加以审视。湘妃题材之文学书写,肇端于屈原《九歌·湘夫人》。屈赋以“帝子降兮北渚,目眇眇兮愁予”开篇,全篇以湘君口吻,写其对湘夫人的思念与期待,将人物的思绪与周遭的景物打成一片,迷离恍惚,缠绵悱恻,其艺术特色在于“情景交融、意境相生”。先生此赋上承屈宋之骚韵,中继汉魏之赋风,下开当代辞赋之新境。以全知视角述之湘妃,既是对屈原遥相致敬,更是对楚辞传统的创造性转化。赋中“九歌犹听,千古仍芳”之结语,正是先生自我期许之表白——愿以辞赋之笔,让千年楚韵在当代重放光彩。

唐代以降,湘妃题材渐入诗歌。唐·刘禹锡《潇湘神·斑竹枝》云“斑竹枝,斑竹枝,泪痕点点寄相思。”宋·薛嵎《渔父词七首》》有“湘妃泪染竹痕斑,风雨连朝下钓难。”之句,李颀《湘夫人》咏“九嶷三湘”之景。这些诗歌多以简练之笔写凄婉之情,以景物之描写寄哀思之深长。先生《湘夫人赋》则在诗歌的简练之外,充分发挥赋体“铺采摛文”之长,将湘妃故事的前因后果、起承转合铺陈殆尽,既有诗歌的意境之美,又有叙事文学的完整之致。

宋代辞赋中亦有湘妃题材之作,然多为应制酬事之篇,缺乏真情实感。先生则“情动于中而形于言”,对湘妃悲剧寄予深切同情,对二妃贞烈给予崇高礼赞。赋末“堪欣我辈之作游,尚遗妍泽;复信湘妃之有感,以寄衷肠。”将古人之精神与今人之感怀打通,实现了跨越时空的情感共鸣。

综观历代湘妃题材之作,屈赋得其神,唐诗得其韵,宋赋失其真。先生此赋兼取诸家之长:得屈赋之神韵,取唐诗之意境,而去宋赋之浮泛——在传统母题的当代书写中,树立了一个新的标杆。

 

六、醒世垂范:此赋于当代辞赋创作之启示

当代辞赋创作,自本世纪以来蔚然成风,然亦存在“多而不精、不合赋体、过度商业化”之弊。如何在传统与现代之间找到平衡,如何在继承与创新之间开辟新路,是每一位当代辞赋研究者、创作者必须面对的课题。先生《湘夫人赋》的创作实践,为这一课题提供了有益之启示。

其一,深耕传统,以学养赋。先生沉潜古典数十年,对屈宋赋、汉魏六朝赋、唐宋律赋皆有深究。此赋之用典精审、章法严谨、声律和谐,皆源于深厚的学养积累。当代辞赋研创者欲求突破,必先夯实古典根基,方能下笔有神,言之有物。

其二,情真为本,以诚动人。辞赋非雕虫之技,实为“载道铸魂之器”。《湘夫人赋》之所以感人,不在辞藻之华丽,而在情感之真挚——对湘妃悲剧的同情、对贞烈精神的礼赞、对历史文化的敬畏,皆发自肺腑,自然流露。当代辞赋创作,切忌“为赋而赋”的文字堆砌,当以真诚之心倾注笔端,方能写出动人心魄的文字。

其三,立足当下,以古开今。此赋虽写上古传说,却处处可见当代人的精神关切:对女性贞烈品格的推崇、对忠贞爱情的赞美、对历史文化的传承意识,无不折射出当代社会的价值追求。当代辞赋研创者应当“立足当下时代,挖掘赋体新题材”,在传统赋体的框架中注入时代精神,实现“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”。

其四,恪守赋道,不出规矩。当代辞赋作品,多有“不合赋体”之弊。此赋严守赋体之“铺采摛文,体物写志”,韵律和谐,用典精审,章法严谨,堪称恪守赋体正脉之作。期赋道同好以此为鉴,在不违背赋体基本规范的前提下探索新形式,既不可泥古不化,亦不可率意妄为。

 

余 论


屈子行吟,已越两千余载;湘妃泪竹,犹带斑痕如新。先生以史心为骨,以赋笔为用,以幽韵为魂,制以《湘夫人赋》,将两千余年的湘妃传说凝于一篇骈赋之中,既承续了屈宋以来的抒情赋传统,于当代辞赋创作中树立了一个值得珍视的范本。其渊源之正、章法之巧、用典之精、语言之美,皆可为后来者法。而其对湘妃悲剧的深切同情、对贞烈精神的崇高礼赞、对历史文化的敬畏传承,更赋予这篇赋作以超越文学本身的人文价值。

余尝谓:赋之为体,非仅铺采摛文之技,实为载道铸魂之器。又:辞赋之生命力,不在复古,而在守正创新;不在炫博,而在以致动人。先生此赋,铺采则云霞满纸,摛文则珠玉在列,体物则形神兼备,写志则情真意切,四者兼善,洵为当代辞赋之佳作。愿后来学赋者,以此为镜,既观照传统之精深,复思创新之路径,则辞赋复兴有望也。



作者简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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任美霖 字允之,号子心阁主,四川平昌人。诗人、作家、辞赋名家。代表作《孝赋》《竹赋》《周公赋》。后撰写《光雾山赋》《南龛山赋》《小巫峡赋》《李贤赋》《句扶赋》等脍炙人口的佳作,为宣传巴地文化发挥了积极作用。